关于
这个题目,说实话是我写完这篇文章以后才加上去的,她曾经告诉我,写paper(论文),都是先写主干部分,最后再加introduction and conclusion(前言和结论)。我说,原来你写paper和我写essay(散文)是一色一样的。
在写这篇文章之前,我想了至少不下二十个题目,可是都被我一一否决了,三毛说,要让人从题目里看不出你要写得东西,可是高中我们学习写议论文要开门见山不要绕来绕去,我想了好久决定听三毛的,因为我这又不是写高半夜凉初透考作文。
从前我跟她开玩笑说,咳,我给你写篇文章吧。你发表那么多篇论文,名字总是挂在作者栏里,还从没有名字出现在文章中的时候呢,何况还是用中文写的文章。那时候她扳着一副要吃人的脸看着我说,我不要你给我写文章,只要你今天下午赶紧把那个实验给我做出来就OK。说完话,她却突然又笑了,反问我,那你想怎么写我呢?写完翻译给我看好不好?我低下头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的问她,你希望我把你写得理性一点还是感性一点,抒情一点还是实际一点,文学一点还是科学一点,要描写刻画多一点还是陈述直白多一点?她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望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趴在桌子上笑得地动山摇,咖啡在杯子里荡漾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可是我没有写,或者说每次我刚写了几百字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写了。有种人难写是因为没什么可写,有种人难写却因为有太多要写。说心里话我也不知道她究竟属于哪一种。
Celine总是说我bizarre, 这是法语里我觉得最搞的一个单词了,原本翻译过来应该是“奇怪”可是真正当我们想用中文说“你丫真变半夜凉初透态”的时候,法莫道不消魂国人就会说“bizarre”。我想法莫道不消魂国人真是够“bizarre”的。Celine这么说完全是因为我喜欢的人和东西都是他们不喜欢的,或者说当我讨厌这些人和东西的时候他们都很喜欢,等突然有一天他们都讨厌了,我就立刻变得特别特别的喜欢。比如我喜欢家里没人的时候靠在沙发上听昆曲《游园惊梦》却不喜欢去电影院看好莱坞大片,比如我喜欢一切雕花银饰还得是被氧化的灰黑色的银却不喜欢闪闪发光的钻石白金,比如我喜欢高兴得时候一个人弄点小酒搞点花生米却不喜欢一群人泡咖啡馆,比如我特别喜欢章子怡却讨厌徐静蕾那个大三八。于是又有人问我,你到底是什么年代的人。我总要仰起头眯着眼睛想一想,然后告诉他们,如果,当然我是说如果,我要是身在民瑞脑消金兽国或者清末年间,我一定是个公子哥。溜溜鸟,听听评书,斗蛐蛐儿,打把唐伯虎的扇子,腰间挂个丝绣的香囊,偶尔在戏园子里跟戏子们来一段《满庭芳》。
我想我这回跑题算是跑到姥姥家了。文章写了一千字都还没有真正写到她,高半夜凉初透考作文超一千字就要倒扣分。OK,下面开始写她好了。
我依然记得第一次看见她在那个阴暗潮湿的阶梯教室做大三开学典礼讲话的情景。她穿着黑色的长裙,黑色的长袖毛衣,黑色的皮靴,指高气昂的对着我们三百来号学生说,你们,啊,要是想毕业以后进工程师,就要给我认真学习,因为到时候你们必须要找我写推荐信,如果你们考不到13分就不要来找我,我是不会给你们写的。那时候我不认识她,我只是想这个讲话不打草稿,动不动就“你们要怎样怎样”的女人真是他妈的嚣张得一塌糊涂!
我对Celine说,这个乌鸡白凤丸怎么还不赶紧闭嘴,妈的老子烦着呢。Celine趴在桌子上快笑得撒手人寰了。
从此以后每个礼拜一早上八点半,我都有乌鸡白凤丸的课。她每次都穿很漂亮的黑衣服来,黑色的风衣,黑色的长裤,黑色的围巾,黑色的连衣裙,黑色的半高领半长袖…… 我想她最爱的颜色一定是黑,心理学书上讲喜欢黑色的人孤僻,自我。
不过她讲课真的很好,声音抑扬顿挫,语速有张有弛,手势大方得体,很适合我趴在第三排睡觉。每次我都发誓下次不能再这样睡了,因为她的课我一点都没听,马上就是单元考试,如果我再不听我就会完蛋的,我会真的完了蛋了。可是下一次我依然至死不渝的坚持趴第三排睡觉。
Celine终于有一天在下了她的课以后对着刚从桌子上爬起来的我说:你真的蛮嚣张!Celine是法莫道不消魂国出生的台湾人,永远不会说人话,每句话里不是说“啦”就是说“蛮”,难怪我们当年认他们为“蛮夷”。我心满意足的说:是吧,我也蛮嚣张的吧?Celine说,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我说:叫乌鸡白凤丸。Celine说,你严肃点行不行,她叫Charleux。我说,那又怎么样?Celine说:她是Professor,我说,噢。Celine又说:她是我们大学化学部的Director,我又说:噢。Celine接着说,她发表了快两百篇论文,36岁就拿了法莫道不消魂国国家科研成就奖。我这次没说噢,我指着门反问Celine,你说的就是刚才出去的那个白凤丸啊?Celine用力点点头,我说,那下次她的课我不睡觉了。
我真的没有再睡觉,从此我很认真地听她的课,她上课速度很快,我总是一只手拿两支笔,通常写黑笔,碰到重要的立刻换红笔。我喜欢把笔记作得跟文章一样花团锦簇,所以大标题我用天蓝色的水笔勾出来,副标题用桑菊色的水笔勾出来,不同的曲线用不同颜色的笔作记号,重要内容用大红色写,次重要内容粉红色写,次次重要内容用橘红色写,必考内容用我最喜爱的草绿色,象征一考通关。所以我第一次考她的高分子结果就拿了个满分。
我是个和满分绝缘的人,考了N年的99.999都考不到一个一百分,所以我后来想,如果不是这个满分,可能我不会爱高分子。靠,当我写出我爱高分子这句话的时候,我想我网上的文友看见会喷血死掉的。
之后我就在她的实验室实习。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她如此科学狂人。别人一天24个小时,她一天可以算48个小时,因为她做事历来都是一边,一边的。比如她一边在网上回邮件,一边听我们的提问。一边吃饭,一边看我们的报告。一边走路一边跟我们讲下面要做的事……
我还发现,她上课的时候喜欢扳着一副死人脸可是在实验室却常常笑成一朵花。这让我想起邓丽君的歌甜蜜蜜,里面唱道: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实验室里……
早上我到实验室开始做实验的时候,她在休息室煮咖啡。我穿过休息室去另一个实验室取浓硫酸的时候,她笑眯眯地问我要不要来点咖啡?我于是也笑眯眯的问她:要不要来点浓硫酸?
中午的时候,她常常一边和她的博士生聊高分子一边吃沙拉。我坐在角落里一边看我的三毛一边看那些博士生无语的脸。
下午我做完实验把水池里两百多个小玻璃瓶都洗干净并且把三十多个小锡纸碟里的高分子放到冰箱以后就跑去她那里跟她说ByeBye。她说,明天要早点来,上午要做什么什么什么,下午要做什么什么什么,因为之后还有什么什么什么。
为了节约时间让她少说几个“什么”,之后我常常同时进行两、三个实验,总是穿着白大褂,口袋里放满了滴定管,胶皮手套,镊子,记号笔,手里还捧着两升的溶液,从这个实验室窜 到那个实验室,叮呤桄榔,像个收破烂的。每回在走廊里遇到她,她总是笑得不行。终于又一次我停下来说:Charleux,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这么样的笑,好笑吗?她听了之后更加是笑得几乎蹲到地上,说就是觉得很好笑啊。我也笑了笑然后说,你好bizarre啊!
她总是很认真的工作,认真到当我们偶尔穿过她办公室的门口都要猫着腰踮着脚走,深怕扰了她的思路让法莫道不消魂国高分子界又损失一个绝妙发现。
我常常看见她坐在她那间还没有六平米的办公室里埋头工作,也常常看见她飞快地从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早上全部人都还没有到的时候她就到了,下午大家陆陆续续回家的时候她还窝在她那间终年都要开台灯的办公室里写论文。我突然觉得她真的很可怜。
而她的这种可怜她自己看不见只有她身边的人能够看见。就像我脑海里的那些梦,别人都知道是梦只有我以为会梦想成真。我又觉得其实我和她一样都可怜。于是我开始说一些很夸张和劲爆的话。比如有一天和她一起吃饭的时候,我突然问她,法莫道不消魂国人死了以后是不是把骨灰放在一个小木头盒子里。她说对啊,你们中国人呢?我说也一样,然后我又说,其实木头在土里面放几个月就腐烂了,而且买个木头盒子还贵的要死,人都死了还花家里人的钱真是不应该。她放下吃沙拉的叉子看着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呢。我说,如果我明天死了,你就随便找个塑料带装我的骨灰好了,塑料埋地下两百年都不腐烂,轻便还透明。接着我指了指她刚才用来装沙拉的塑料袋说,喏,这个就蛮好。她吓得赶紧把那个塑料袋撸到地下,像看午夜凶铃里的贞子似的看着我说,天啊你在想什么呢。我说,没什么,你继续吃沙拉吧,我要工作了。
实习期间Celine到实验室望我,因为我总是没有时间,所以她说只能她过来探监。她看到我和Charleux坐在一起吃饭,然后说,哈,想不到你会心平气和同乌鸡白凤丸吃饭。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又骂道你要死啊。她甩甩头发说,这有什么,乌鸡白凤丸又听不懂中文。我看着Charleux朝我们微笑的脸,对Celine窃笑两声说,这倒也是。
实习结束那天,我在Charleux面前做了一个一小时的口头汇报。把两个月所做的一点一滴都向她阐述了,就像写日记一样,连日期时间都仔细的标注。把遇到的问题和得出的结果用不同颜色的笔区分出来。我说过我的工作笔记和我的文章一样都喜欢搞得花团锦簇的。结束以后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问,这两个月你有什么收获呢?我很想告诉她,我最大的收获是开始热爱科学,或者说发现了自己是如此热爱科学,可是我不能这样说。她不会相信,就连我自己也不会相信自己有一天会突然热爱科研。所以我只能告诉她,我觉得科研就像是在走路,有时候要一直朝前走,有时候却要停下来左右看一看,可能想要的东西并不在前方就在你的身边。她微笑的看着我,说不错,真的很不错。然后又说,你应该读博士。
从此以后,每当我在学校F大楼下面遇见她,她都问我最近怎么样,总是微笑的。我说还好还好,也是微笑的。
后来我有碰到她们实验室其他的人,那些人都很热情的跟我打招呼,因为当年我在实验室工作空余会给他们讲很好玩的笑话,把他们笑得从桌子上摔到凳子上,从凳子上噗到地上。他们问我,你想不想读博士啊?我说,啊哈,啊哈,这个嘛…… 他们又说,想读博士到我们实验室来啊,跟Charleux读博士啊。我说,Charleux还好吗,代我问她好。
去年上学期,我又看见她。但凡在巴黎学高分子的人一定当过她学生,她又来我们Ecole教书了。下课以后她走到我桌子前对我说,喂,你怎么样,最近好吗?
她的表情没有把我吓倒却把我旁边同学都吓到了。他们说,谁见过老师下课以后跑到学生面前问学生好不好的?
可是她上课的时候依然还是一副金不换的冰冻脸。于是他们问我,她怎么那么凶啊?你从前就认识她的吧?我说,她也就是上课的时候严肃了些,其实她是个很好很好的老师。他们又问,她那么凶,大家都不觉得她好怎么你会觉得她好呢?我很讨厌他们的问题于是说,因为你们都不觉得她好所以我就觉得她好。他们便说:你真bizarre啊!
他们的话让我想到Celine。原来不只是Celine会觉得我bizarre的。
Celine已经离开巴黎去中部了。她常常打电话给我,叫我不要抽那么多烟,不要想那么多事。我还是经常一个人趴在食堂天台上抽烟还有看鸽子屎凝固的形状。我还是经常想Charleux叫我读博的问题。我说Celine,你不了解。Celine说,好了啦,我不了解,你以为你自己有多了解啊。我说我不知道。
Charleux每次看见我抽烟总是摇摇头,天气冷的时候她说,一个人出来抽烟不冷啊?天气热的时候她说,这么大的太阳一个人出来抽烟不怕热啊?下雨的时候她说:雨这么大一个人出来抽烟不要感冒了。刮风的时候她说:这么大的风你还一个人出来抽烟啊?我说,真奇怪每次我抽烟的时候总会碰到你。她说,应该是每次我看到你的时候你都在抽烟。
Celine说,其实你很合适读博的,你骨子里和Charleux是一色一样的。我说,Celine,你知道我心里那些梦吗,那些像樱花一样漫天飘零的梦,你看得见吗?Celine说,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总是这样活在我自己营造的梦境里,旁若无人的飘飘欲仙。于是今年大年初一早上下床就把脚摔了。Celine知道以后说,你真是bizarre啊,下个床居然可以把脚摔骨折。我说,Celine,石膏的化学式你不知道吧?告诉你,是CaSO4 nH2O 。
半个月以后我柱着拐杖去学校上课。突然有一天,我的有机老师在我下楼梯地时候告诉我,Charleux要离开六大了。我心想你说这句话也该看看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啊,你就不怕我一下子从楼梯上摔下去吗?
我一瘸一拐的下了楼,抬起头看见湛蓝的天空稀稀落落的挂着几朵云彩,巴黎的冬天很少有这样蔚然天气,我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只是听到我的拐杖拄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嚓咔嚓寂寞的声音。
晚上很晚的时候我给Celine 打电话,我说,原来你们都走了,我最好的朋友和我最好的老师。Celine问,怎么,Charleux要走了吗?我说,是啊,她要走了。Celine又问,她要去哪里?我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原来你们都走了。走了好,走了好,我一个人不知道有多开心。说完我就哈哈的笑出声,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
脱拐的第一天我就呼啸到Charleux的办公室,劈头盖脸就问,你要走啦?她依然坐在那间终年开台灯的办公室里说,是啊,我要去里昂的CPE了。我说,CPE很牛的,是你母校对吧?她说对啊。我说,唉…… 她问,你过来有什么事吗?我突然说,有啊,我想跟你读博。她惊诧的看着我,然后就慢慢笑起来,说,你终于还是决定要读博士啦。
Celine知道我的决定也舒了口气,她说你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我说是啊,本来那些樱花一样的梦想就不是我这样的人能够抓住的。Celine说,你怎么知道你现在选得这条路就不是另一棵樱花树呢?我说,至少不是我梦里的那棵吧。
在我做了N个polymer(高分子)的实验,学会遇到一切问题都用科学假设的时候,我就做了一个假设:假设我没有遇见过她,那么,我还会义无反顾的选择读博士吗?答案自然是NO。
我不知道明天的我会不会像今天的我一样安静地仰望那些日升月沉无家可归的忧伤。
我也不知道今天的我许下的诺言明天会不会像水泥上的花朵,开出地老天荒的没有风的森林。
关于的后记
其实本来想一心一意围绕Charleux写的,我很喜欢写一些人物,然后把他们搞哭,然后感叹自己多么鬼才。可是文章写来写去又把自己扯进去了。我越发觉得自己就是那锅皮蛋瘦肉粥里的老鼠屎,总是把美好纯良的东西变得恶心吧唧的。如果不写我自己,可能Charleux就被我写得特风花特雪月,特让她想到我眼睛都是潮湿的。可是如果不写我自己,我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描写她。
我想倘若Charleux懂中文看到我这样写她,她肯定要冲过来扁死我。Celine听我读完这篇文章说,你真会写。普普通通的事跑到你嘴里就那么感动到我不哭都觉得对不住你。我说赶紧哭,我最喜欢看别人在我面前哭然后我在旁边偷偷笑。
《边城》里有这样一段话:“诗人们会在一件小事上写出一整本一整部的诗,画家们一撇儿绿,一撇儿红,一撇儿灰,画的出一幅一幅带有魔力的彩画儿。谁不是为了一个贴笑的影子,一个带有皱眉的记号,方弄出那么些古怪的成绩?”所以我必须找几个切入点,然后一点一点展开。就像高分子反应,也是找几个反应点,然后高分子链一点一点沿伸。
这篇文章,从2007年离开她实验室开始就在脑海里酝酿,一直想好好写却一直写不好。因为我从来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去歌颂和赞美一个人,就算心中有多么深沉的崇敬与喜爱,一旦写到纸上立刻噩梦一般变得面目全非。我很希望能够写一篇文章给她,表达我对她深深的感谢。可是文章写出来才发现,想要表达的一丝一毫都没有表达。
很多人读了以后说很感动有这样一位好老师,却没有人说很感动我如此欣赏她。于是我只能简单的告诉他们,Charleux她这个人原本比我写出来的要好。
我不知道在我之前她已经改变了多少个学生,我也不知道在我之后她还将改变多少个学生。所以我想,只要你们看了这篇文章,然后觉得很感动她这样一位好老师,其实这也就足够的。你们不会了解是因为她对科学的热爱,对工作的专研完全彻底地改变了我,她也不会了解,但只要我自己了解就可以了。
因为太了解,所以无法让你们了解。
这,便是关于的全部。
28 mars 2009
于 DRAVEIL
庄黎子